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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教育侏罗纪・罢课】学生与学校,看得见的距离


2020-06-13

【教育侏罗纪・罢课】学生与学校,看得见的距离

「啱啱个 weekend 无 TG 咁返屋企,好似无左啲嘢咁。」8.18 集会后,170 万人和平散去。少数示威者晚上在夏慤道佔路,刚中六毕业的阿鱼是其中一人,她当晚也在凌晨前离去,「但我又明,有 TG 唔代表就係好,无又唔代表失败。」她有时激动陈述,有时静默沉思。这份情感和思考,远比 7.10 放榜当天她轻快答我「asso 啊。ok 啦,我接受到。」来得深邃。


今个暑假,全港市民不论黄蓝都置身于反送中运动的漩涡里。街头的战线以年轻面孔为主,不乏中学生。当整个香港都回不去了;「开学」却像真理一样在前头。学校体制规律高压,与拼死渴求自由的学生的身心状态,明显断裂。我们该如何迎接这个断裂呢?


自由躁动的学生与规律高压的学校体制


要解答这个问题,先要了解这场运动如何影响中学生。


其一,学生建立了自主意识。浪漫一点的说法,是经历了一场成人礼。昔日,在班房里,在一式一样的校服下,他们是三十个同学之一,跟着钟声上下课,跟着体制考试,不知读书为何也把功课做完,总之读大学啦。在黑衣人群中,他和她是独立的个体,正在建立对社会对人性的看法,用身体回应。受伤被捕的后果,他们清楚目睹,没有可能不知道。平日勤奋或懒散的他们,踏上街头,就得为自己的安危、未来负责。敢问从前有哪一刻他们得如斯认真看待自己的身份、生命?


「街头都 all-in,係学校无理由 all-in 唔到。我今年中六,大不了 repeat。」在8.22中学生集会上,他眼泛泪光地跟我陈述7月14日在沙田新城市广场目睹一个女子被几个防暴警察按着打的经过,「我哭了几晚,现在好点了。」


面对当下的冷漠政权、失控警暴,为着未来的自由生活,开学后,学生打算以罢课等行动延续这场政治运动。有的会绑上黑丝带表态,有的会在校内弄连侬墙,有的会无限期罢课,有的会持续走上街头。不论家长教师意愿如何,这是他们自主的回应。自主意识是一个盒子,打开了就回不去。虽说十八岁才是需要完全为自己负责的法定岁数,但他们赋权自己,提早过成人礼了。


其二,学生的情绪充满张力。在WhatsApp群组、饭桌、街头,权力相约的成年人也吵翻天。不敢想像这些张力在亲子关係会演变成甚幺。有个女生在IG Story说,家人用铁链绑了家门,不让她出去。好几天了。另一个,她妈妈和表姐常在Facebook吵。每次她们都会分别cap图,将对话内容传给她。是要一个中五女生评理吗?又有一个,她妈为了不让她出去,说「你只顾上街,都不理我了,我死了也无人知道。」岂料这个大二生回嘴,「睇下边个死先?」


在8.22集会,我参与了由老师带领的小组讨论环节。同组的中学生皆表示想开学后「做点甚幺」。我问他们想做甚幺、打算付出多少?有两个中五的说,「我不怕记缺点,但怕见家长。」另外一个中六的说,「家人都支持,几开明,所以我甚幺都不怕。尽做。」多幺写实。学生始终渴求家人关心和理解。得罪父母,断粮水已经够惨,心入面那条莫名的刺最难受。「我见到阿妈留言『支持警察』,我唔明,我只係想我阿妈似个人!」


别以为没有上街的能远离纷争。社交媒体战火处处,我旧校学生的IG Story写着「你咪留言闹我暴徒,惊咩」。连登也有帖子讲开学后欺凌警察子女的方法。香港的欺凌现象不是今天的事,政治问题只是将焦点转移为与政治立场、族群身份有关的对象。但明显校门的大闸锁不上躁动的情绪。


其三,学生的价值观受冲击。警察不是保护我们的吗?老师不是教我们读好书,贡献社会吗?怎幺高官会这样自私犬儒?怎幺你说我有言论自由,当我说话却说我搞事?权力的腐败、人性的自私、自由的可贵、团结的力量,这些生命课题,他们在两个月内上速成班了。如果人生阅历丰富的成人都觉得近来的事不可思议,可想而知,这对学生的冲击有多大。小小的世界里,价值的冲突被放大、情感溢满。


超现实社会里的正常运作


梦乡里,在白茫茫的催泪弹烟中,她奋力向前跑。爆眼女生趴在她右边的马路,子弹与她擦身而过,有黑衫人一手把她扯进后楼梯,暂避。嘟嘟嘟嘟嘟,闹钟响起,穿上纯白校裙,跑到车站。八时抵达校门,领袖生检查校服仪容,班主任责备迟到的同学。在课室里,由八时坐到一时,中间有两个小息,午饭后,再坐两个半小时,离开。


这是不是大家开学的愿景?可我们回不去了。别轻易想着回去!


对,因着这场政治运动,校园的「和谐稳定」、学校的「正常运作」将被破坏,正常的「学习机会」将被剥夺。这是危,还是机,掌握在前线老师的手中。


在此,我尝试推论几个开学后的状况吧。


有关「正常运作」与权力:

有些学校会像甚幺事没发生地运作。这不代表学校成功成为教育局所言的「养德育才之所」,而是学校用权力漠视了学生的生活经验、身心状态,将「学习」局限为课本上的学习,与生命割裂。


在中学生集会上,跟约二十个中学生聊过,我发现校方或办学团体越强硬的,或处于元朗等受严重警暴影响的区分的学校,学生倾向在9月2日出席校外罢课,而非留在校园。「XX(办学团体)6月已经出过声明话学校要中立,我已经唔谂住同学校倾」、「老师6月行入班房问边个去过『野餐』,之后mark左名,但唔知有无记缺点。我地唔会係学校表态,但会继续出黎。」如果学校硬要维持体制的正常运作,透过挑出中间的「滋事分子」用校规恐吓和惩罚来平定,只会将他们推离校园。家庭碎掉以后,校园也不再安全、可信任,迫使他们身心继续武装起来。


有关「和谐稳定」与情绪:

有些学校会在通识课上讨论议题,甚至主动安排讲座,容许学生作有限度的行动。这些举措或许能够满足参与度不高的学生,为他们解惑。不过,学生是很敏感的小人类,他们能够辨别校方的主动是想避免任何乱子,或是想了解、帮助他们。在学校的威权与考试文化下,学生习惯被期待给出正确答案。未必政治正确的、真实的想法与情绪,如仇警情绪或支持政府的说法,他们很可能会自我审查掉。情绪要表达出来,被不加批判地接纳,才可消化、整理,转化。指控学生的情感实无补于事。想法上,观点要说出来,才可越辩越明啊。


辩明的过程不应追求「和谐稳定」。正所谓「大声唔代表无礼貌」,学生声泪俱下或激昂控诉也不代表他们不理性。这两个月的画面确很暴力,牵动情绪不失为过。反而,冷静微笑温婉发言,压抑得怪异。至于发言逻辑有误、引用假新闻,则是平日做通识功课也会犯的错误。老师导正便可。但他们最终能否讲出真正的想法、寻求情绪上的协助,还真看老师的心。谁也不希望孩子压抑成病。


有关「学习机会」与行动:

常规被打破了,这些学生心中现有无数个问题。「问题」正是学习的开端,自主意识则是有所在乎、承担的体现。我们平日怪学生不发问、无心装载,现在成长的时机来了。这个时机的确以非正常的、混沌的形式出现,但教育理应求知行合一,就当学生的行动是「体验式学习」吧。一份体验式学习报告该怎样做?先商讨目的、订立目标、行动实验、总结,重来。


未来是他们的。装备学生面对未来,不只是装备他们上考场,考试、找好工作。他们未来面对的是极权政府。我们该装备他们分辨真假资讯的能力、对苦难的同理、对良善的坚持。这次的学习,比以往任何一份报告,来得真实而重要,定必影响学生一生。


体制的「破」与「立」


的确,我们面对的是政治问题,可惜政治问题暂未政治解决,于是政治压力得由学校、街头、社区来承受。到底学校体制能否承载这样庞大的压力,仍是未知之数。


假若承载不了,也不全是学校的过失,只代表现有体制是时候被更新,整个教育版图需重整。话说,日本有「不登校」的社会现象,学生因在学校遭霸凌、不喜欢学校、没有成就感等因素不上学,类似香港的「隐蔽青年」。这些「不登校学生」后来累积到一定人数,好些民间团体于是承办小型教育替代场所,成就了民主学校和另类教育的开端。


我相信,只要老师不与学生割席,社区和学校互补,我们终能够承载这些活泼的灵,教育出一代代坚毅果敢的香港公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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